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零度往上，作家：巩淑云，编著：巩淑云，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村支书成为网红的故事，要从何说起呢？

从近期村支书、驻村第一秘书靠搞笑、蹭饭等短视频频繁出圈的风物说起，从山东省潍坊市昌乐县红河镇埠南头村党支部秘书王江堂第一次直播带货说起，照旧从北京市延庆区四海镇自带流量的村支书"乡村振兴天团"的成团说起？

为何要作念网红，红了之后能给村里带来什么，有无干系计策 …… 记者带着这些问题采访了多位村支书。

"我说你听，你别打岔。"村委会办公室里摆着个花葫芦，桌上有直播间卖的大枣、西瓜和茶叶，切了个西瓜，王江堂声息嘶哑，声情并茂，连绵连续。

"说来也巧。"四海镇党委宣传委员徐雪林在镇里"乡村振兴创客直播间"的会客厅里回忆起镇里几位村支书当网红的势必和有时。

弁言带来的变化、职能滚动、计策身分，这些似乎都在指挥村支书在流量中或扑腾，或飞翔，"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戴着党徽的网红。

秘书和流量

2019 年，手脚省劳模的王江堂受邀去济南参加了一个培训，行为中他听到了"大数据""线上""流量"之类的信息，"我心里想这是说的啥啊，咱也听不懂。"虽不解白，但这些词却在脑中留住了思绪。王江堂从济南追思没多久便遭遇了疫情，"得挨户挨门配佳肴给送往常，这些都得在群里和洽。这还好办，还有卫生纸、牙膏牙刷什么日用品，就指望用汇聚在群里兑活（方言，意为筹划），我才发现这个线上是挺好啊，若何什么都有。"

疫情带来的另一个影响是村里合营社种的瓜果蔬菜滞销，尤其是线下礼盒装的销售遇冷。"这对咱村里老匹夫影响太大了，村支书是啥？是村里的‘门转芯’，莫得这个，这扇门就打不开。带头东谈主都想提醒村里东谈主致富，遭遇问题就得想主义，是以就逼着我走线上直播销售。"

2023 年 4 月份，王江堂初始了第一次直播。

第一场直播是在村里的地里进行的，卖的是村民王新华画的葫芦。从葫芦初始，是因为葫芦不像蔬菜瓜果雷同对保鲜条款高，最紧要的是王江堂要帮一帮王新华。王新华是聋哑东谈主，浑家生病，孩子上学，但王新华葫芦画得很好。王江堂便用"底薪 + 提成"的花式，在直播间里卖起了花葫芦。

"头一趟直播，上来跟驴驹子似的用力喊，没多会儿就把嗓子喊哑了。花葫芦都是孤品，每个大小体式不雷同，画的骨子也不雷同，不仅要讲葫芦的历史，还要讲画里的骨子，王新华的故事也要讲，没话说的话，很快就冷场了。"直播就像一面放大镜，将村支书说的话"开弓莫得回头箭"般播出去，很磨真金不怕火他们的常识储备和临场反馈才略。

葫芦卖得好，给了王江堂很大信心。村里的合营社、昌乐区域公用品牌"火山农八鲜"的农居品很快就在网上掀开了销路。

那一年，王江堂 53 岁。那一年，直播间里的销售额达到了 1000 万元。

亦然在那一年，北京市延庆区四海镇黑汉岭村的史云龙秘书也尝到了流量的甜头。

那年齿首，区里条款把每个村口为检测、执勤等抛弃的集装箱长入处理一下。史云龙本意将集装箱采集起来作念迁徙村史馆，但其时有发展经济的敕令，他便将部分集装箱放到了村广场上，诱惑镇上的花海旅游，作念了一个花海夜市。但是那年夏天雨水来得比较勤，一会儿下雨一会儿不下雨，"对于摊主、搭客来说，得示知他们今晚是否营业，是以咱们就运营起一个公众号。"

为了更好地宣传夜市，史云龙初始作念起短视频。他的爱东谈主是专门作念裁剪的，给了他很大匡助。"第一次拍视频的时期，怵得我手和脚都不知谈若何摆了，后背并立汗。跟我爱东谈主拍视频也老起急，她是专科的，她的指导莫得任何问题，我都服，但是她用专科拍电影的模范，让我像陈宝国、刘晓庆似的，我若何能作念得到。"

在爱东谈主的助力下，史云龙拍出了好多高水准的短视频，他亦然镇上最早拍短视频的村支书。无法统计到夜市的东谈主中，有若干是因为看了他的短视频去的，但时常时就有东谈主在夜市上对他喊："汗青记，我是您粉丝！"

比拟之下，四海镇大吉利村葛良秘书的短视频则相对"野生"，浏览量也非凡大，甚而有些成了爆款。前山村的王燕秘书补充说："咱们这里的秘书是在流量面前抱团发展，因为咱们都是山村，农业的体量比较小，而好多当然旅游资源是共有的，是以咱们就抱团发展，比如咱们会卖各个村的农居品，在夏天一皆宣传黑汉岭的夜市，旧年端午节咱们都到大吉利村宣传避暑消夏日。也便是因为端午节那场行为，咱们这些秘书才被称为‘乡村振兴天团’。"

四季花海、风俗、民宿是这些秘书制作的短视频的主要骨子，在这些骨子的招引下，有其他区的市民被招引到大吉利村长久假寓，成为村里的新村民。

可以说，王江堂和"乡村振兴天团"代表了两种引流和期骗流量的花式：王江堂用线上销售农居品，稳定时拍些短视频先容村落乃至全县的历史，也拍一些正能量的视频以吸粉，并保管粉丝数目；后者则以招引搭客为主要经营，是以以拍骨子性短视频为主，直播带货为辅。

这么的遴荐，是出自当地的基本特征：昌乐县农居品品类丰富且体量大，而四海镇面前是处于旅游为攻、农居品为守的态势。

"葫芦没了"

为了农居品出村，为了搭客进村，村支书们在当网红的流程中，遭遇了各式问题。

乡村游和农居品上市都有一定的季节性，"冬天爬长城的东谈主少，来住民宿的也少，有时期大雪封山，一些旅游名堂就不运营了，那咱们村支书的短视频的制作频率就受影响。"徐雪林总结。

再比如有的场合的村支书靠搞笑视频片刻爆火，但是树上的果子没熟，为了能让粉丝们比及农居品上市，村支书急躁得嘴上冒着燎泡，还要接续在树下"清歌曼舞"以保持流量。

正如王江堂说的："播了几次，葫芦没了。咋没了呢？不是王新华画不动了，是葫芦一年就长那么多。"采访时碰巧农居品上市的空窗期，昌乐县闻明的西瓜、南瓜等都已销售已毕，为了保证开播频率，也为了保管粉丝黏性，王江堂会卖一些其他场合的特产。

除了"葫芦没了"这么的季节性，农居品从地里种到网上销这条漫长而复杂的链条中，农居品出村会面临好多问题。

对四海镇来说，之是以在流量面前将农居品抛弃在"守"的位置上，是因为当地不具备那么大的体量，是以在直播中并不像好多东谈主想的那样下单越多越好。"咱们山区地比较碎，莫得成限制和体系地素养，而且像红薯什么的，运出去的物流资本辱骂常高的，是以咱们饱读舞、援救、指挥村支书们拍短视频，但不饱读舞他们一窝风地都去带货。"徐雪林说。

为了惩办前山村物流的问题，王燕和村里的大网红合营，"因为大网红团体有我方的云仓、物流合营等全套系统。"

要具备这套系统并绝买卖，昌乐县宝都街谈田家庄村党支部秘书田志彬就曾因此缺憾退播。早在 2022 年，田志彬就初始作念社区团购，再自后就直播卖南瓜。其时他在直播间还有一个改进："直播时就像线下赶大集雷同，要哪几个，我现场给称，如果嗅觉哪个果子不好，在直播中换到你欢娱。这么作念，直播间里的互动有了，停留有了，密集成交有了，那会儿从一天卖一单两单甚而一单都卖不出去，徐徐地，通过三个月的辘集，成交量巨大。"

这么的成交量的前提之一是手脚南瓜人人的田志彬躬行选品，但是有次他要出门开会三天，追思以后直播的阿谁号就不行了。"为啥？因为农居品不像工业零件那样模范，它有老的有生的。像南瓜，一般都要放 10 到 15 天糖化后才开卖。其时庄重卖货的东谈主平直到别东谈主的仓库里去拿货，恶果把生的挂在网上卖了。之后退单太多，店铺评分骤降。三个月作念起来的号，三天作念死了。自后我就说，咱们要建我方的仓库。"

对于选品和走量的苦头，王江堂也吃过。其时是卖一批姜，因为量大，他就找另外一个村的粗鄙干拼单平台的东谈主给发货，"咱不知谈那些拼单的货是一些烂头烂腚的。自后我立马发了短视频跟客户赔礼谈歉，而且全额退款，等咱们合营社的 40 亩姜上市时，给每个客户又补发了 5 斤手脚抵偿。我铭记很明晰，那一单姜便是 52 块 9 毛钱，恰是姜最贵的时期。还有一趟是卖贝贝南瓜，合营的阿谁家伙给我拿来一部分，我一看很好，我说就照这个来。刚初始还行，自后就不行了。那一批赔了 600 多单。这便是用钱买陶冶！作念农居品直播，把控不了质料，莫得我方的‘字据地’，就等着亏吧。"

对王江堂来说，他的粉丝量大，直播间销售额高，但他对我方是否是网红并不太堤防，况兼并不期待所谓的爆单。"爆了单，且不说量能不可跟上，便是物流都汉典。因为村里招不来年青东谈主，咱们都是 60 岁以上的村民包装，东谈主家城里的年青东谈主包装才 8 毛钱一件，在村里咱们就得 1 块多钱运出去，而且老东谈骨干活慢。"

村支书当网红，都是为了能为村里带来些发展。但在"葫芦没了"的种种逆境中，他们既怕没流量，又怕流量太大而被反噬。

新课题

村支书当网红，有身份手脚背书，让他们在汇聚中自带流量且容易取得信任，因此他们多会在账堪称呼上刻意标上"村支书"三个字，有的还将特产也带上。且他们拍摄的骨子、带的货比较接地气，让东谈主感到旷野和乡愁气味，因此对好多东谈主有招引力。

但村支书成为网红，这种干部和汇聚红东谈主兼具的身份，充满了当代弁言和场合特点，政事和商场，官方、下层组织和民间等多重关系间的张力，这既是新风物，亦然新课题：谁在推进他们投入流量的大潮？若何看村支书的身份？红，是第一步，红了之后呢？

对于为何买卖新媒体，王江堂的回应似乎很简便，便是场合所迫：合营社是村里的经济援救，将合营社的东西卖出去、卖出好价钱，什么花式都行，而直播是当下比较符合的花式。

但手脚先驱和探路者，当流量大潮一浪接一浪奔涌而来，一些问题也随着波浪的退去而露出出来，"俺咫尺是摸着石头过河，过河的圭表行或不行，接下来若何过，最佳能有一些表率大约指导性的说法。"

近期对于网红村支书的话题被频繁说起，是因为好多村支书通过搞笑、夸张甚而丑态百出的剧情、动作和花样等，形成和以往形象，和群众对村支书的印象皆备不同的反差，从而频频出圈，甚而有网友评价说"老秘书挺了一辈子的腰杆，总算被互联网压弯了"等。

从传播的角度看，拍搞笑短视频不需要良好的脚本和案牍，资本比较低、可复制性强，而且和秘书的身份有反差，容易出圈，也容易养号，是以好多村支书遴荐跟风拍搞笑类短视频。

具体到平台直播中，农居品直播所在买卖池，和包括搞笑在内的骨子池本并无错乱，但随着算法的升级，平台将电商骨子同期投放到买卖池和骨子池中，如果农居品直播具有搞笑元素，能吸援用户不雅看、互动，就可能在骨子池取得流量。

而且直播平台还字据直播间数据推崇分拨流量，比如会将同期段开播的直播间放在归拢条赛谈上竞争，如果农居品直播和搞笑直播在归拢时段开播，且数据推崇左近，也可能会在一定进度上处于归拢竞争流量池内。

"咫尺条款带货的还得搞笑、有文娱性，咫尺不带文娱性，不给推流。"王江堂已然将流量的算法看得很昭彰，但他也不走搞笑道路，而是用故事等优质骨子留住直播间的东谈主数，"我觉着支部秘书照旧要保持好党员干部的气质和形象。"

史云龙合计，本村村民才是基本盘，不可被迫地随着平台的限定走，"自媒体然而把双刃剑，主理好了是可持续的，主理不好就会站到公论的风口浪尖上，这不光是对村支书个东谈主的打击，甚而是对一个村落的毁掉性打击。"

村支书和流量的碰撞，对好多东谈主来说都是新课题，对组织部门亦然，是以好多场合都在积极指挥，帮村支书们主理好"度"。

"从宏不雅计策上来说，上司有条款，从 2022 岁首始，区农业农村局就还是初始决议电商平台以及和电商干系的行为，其时主如若想期骗数字经济助农。村里年青东谈主少，那咱们就组织一些有闯劲的支部秘书进行各式学习教师。这亦然‘说来也巧’的一部分，便是村支书的流量非凡好。"徐雪林说。

对于这些流量，四海镇从领先的饱读舞指挥发展为咫尺的抱团，"本年齿首，为了援救支部秘书的创作，镇里会定主题让村支书们去拍摄，他们用我方的立场集结为一个主题进行宣传。这么形成了流量矩阵，也能有表恣意。"

也便是说，在平台的发展中，计策也在有意或意外地参与到网红村支书的"制造"中。但是红了之后，要面临的还有好多。

田志彬在 2023 年 12 月 29 日拍了一条"我为家乡代言"的短视频，"那一条的浏览量快 20 万，粉丝量也随着拍视频噌噌涨。但从旧岁首始，这些视频我都袒护了。"记者感到狐疑和可惜，田志彬不好意念念地说了意义："本是忠心竭诚对待雄壮网友，因此发布视频时都是公开地用信得过的姓名、地址、取得的荣誉。但就在旧年，有东谈主用我的头像 PS 合成了一张色情相片和一段影像，连归拢封诓骗信，信封上题名市委宣传部，给我发来了。他们是广撒网，但我无心也无力跟他纠缠，再加上其时遭遇的选品问题，我索性就跑到‘幕后’了。"

不外经验了汇聚上的种种后，也让田志彬深谙其中的门谈，是以他专注于直播背后的居品上。采访田志彬的地点是在 4000 平常米的大棚中，他将这里打形成了有直播间、仓库的合营社。因为提前蒸了几个南瓜，是以办公室里有南瓜的香味。他借助其他网红并培育我方的主播，同期力图于于将这个合营社打形成一个贝贝南瓜、西瓜的集散地。

"我固然不作念网红，但是农居品的大主播们也需要选品，也需要有大的合营社能提供大量居品。对农民来说亦然个功德，往年传统客商来收获，价钱就被砸得很低。咫尺咱们作念订单素养，种子苗子给农户提供，他们素养好了，咱们就庄重回收，要比商场价跳跃 5 毛到 1 块钱。合营社作念大了，咱们也就有和客商、大主播们博弈的才略。"

对于还在镜头前的王江堂和葛良来说，咫尺粉丝量和浏览量还可以，但为了贯注粉丝，最弥留的是但愿有年青东谈主的加入。

王江堂对我方的用户画像非凡了解，但总因为三战三北而急躁。他本就声息嘶哑，在直播间里操着一口"山东普通话"，"有的进直播间一句没听懂，咱觉着我方说得杠昭彰。28 岁到 45 岁之间的妇女，尤其是浙江、上海、广州、深圳这些场合的，可爱买高级农居品。如果我普通话好少许，这个群体的客户得多三分之二。而且客户画像出来后，正确的操作应该是建群、加微信之类的，贯注这些私域客户。这些我都懂，但我需要有东谈主来帮我弄。可每次招东谈主，别东谈主一听到村里去，扭头就走，加工资都不来。"

葛良对史云龙有个会裁剪的贤太太非凡惊奇，因为他有好多想要先容的东西，但是苦于零落文华和本事，"比如若何把凉快说得长篇大论少许？我只会说凉快，更凉快，就结束。而且我我方不会裁剪，老进犯民宿里的年青东谈主也不是个事儿。"

可见开云官网切尔西赞助商，计策、弁言、下层组织等身分都在影响着村支书和流量之间的关系，但无论若何，新课题也需要对这些身分多些谈判，不可让老支书的腰杆在流量里弯下去。